最近有一段脱口秀表演火出圈了。
来自影评人毛尖,题为《都是套路》。
20分钟的脱口秀,细数国产剧的腐朽套路。
观点犀利,金句频出。
恨不得全文抄送国内全体编剧学习。
其中最经典的就是这句:
「影视剧是全中国最封建的地方。」
因为在影视剧中,「永远按照地位和财产来分配颜值,再按颜值来分配道德和未来」。
它所讽刺的,就是国产剧最看重的出身论。
就算是古装剧,庶出的就是不如正出。
没办法,谁让他们都是主角呢?
而这种「封建」现象延伸到戏外,就是资本对创作的过度干涉。
所谓「带资进组」,导致演员的选择,往往是流量优先,颜值次之。
而不会去选择最有演技,或是最合适的。
最终导致一部剧的配置严重失衡。
另外一句让人叫绝的话是:
「左翼电影千辛万苦把清白的良心还给了底层,然而我们的影视剧又把心机和穷人,天真和富人进行了连接。」
这也是目前国产剧的一大通病:越来越难看到底层生活。
大多国产剧更愿意拍摄光鲜亮丽的上流社会。
真正的穷人被折叠了,现实关怀也不复存在。
当然,这些国产剧套路,并非最近才出现。
只是顽疾难除,怨声载道。
加上毛尖的精准概括,无情讽刺,这才让人大呼过瘾。
但在她提到的诸多套路中,倒有一种算得上「隐蔽」。
因为这种套路不易察觉,往往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。
鱼叔想把这个套路称作:万物皆可谈恋爱。
是时候来聊聊这种套路了。
01
万物皆可谈恋爱
毛尖吐槽说,「爱情是国产剧的图腾。」
好像任何类型,任何题材的国产剧。
最后总会拍成谈恋爱的戏码。
重灾区就是各个领域的职场剧。
比如公关领域的《完美关系》。
号称国内首部拍摄公关行业的职场剧。
女主角一回国就直接上任某公关公司总裁。
连职场菜鸟从底层打拼的奋斗戏码都省了。
而所谓的「公关好手」,就是把公关能力都用在了如何谈恋爱上。
《完美关系》 豆瓣3.9分
再比如关于房产中介的《安家》;
关于律师的《离婚律师》《精英律师》;
关于医生的《急诊科医生》《外科风云》等。
无不是打着「职场剧」的旗号,最终落入狗血恋情的窠臼。
《安家》 豆瓣6.2分
就连很多更为小众的职业,也难逃此命运。
就拿今年播出的几部剧来说——
《不说再见》竟然让缉毒警察和毒贩打情骂俏。
但凡脑回路正常都写不出这种桥段。
电竞题材的《你微笑时很美》。
职业选手为了谈恋爱可以打假赛,中途退赛;
《你好,火焰蓝》中的消防员,也扑不灭莫名其妙擦出的爱情火花。
《你微笑时很美》豆瓣3.0分
总而言之,这些职场剧就是「专业不够,恋爱来凑」。
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场合,换了一个身份继续谈恋爱。
而本该展示的职场现状,竞争环境,专业知识。
在「爱情」元素的消解中,也变得漏洞百出,沦为笑柄。
不仅无法让观众窥探这个职业的日常。
反倒有可能加深对其的偏见。
《不说再见》豆瓣3.7分
除了职场剧,年代剧,家庭剧,权谋剧等,也都沦为「爱情的附庸」。
去年大火的《以家人之名》。
豆瓣开分一度高达8.6,温情向的家庭戏,平淡而隽永。
可谁知后半程,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三兄妹有了感情戏。
画风突变,成了「伪骨科三角恋」。
最终只剩半截好剧,收官评分也跌到了6.8分。
再比如古装权谋剧《清平乐》。
豪华班底,宏大背景,精良的服化道制作。
如此大的阵仗,结果就拍了宋仁宗与后宫复杂的感情线。
不见权谋,只剩哀怨。
《清平乐》豆瓣6.5分
表面上看,这些年国产剧在类型上似乎是百花齐放。
其实内核还是老一套的男女情爱纠葛。
更吊诡的是。
偏偏那些真正的爱情剧,又拍不好。
要么是一味追求情节的起伏,编造狗血桥段;
要么是令人生理不适的「性骚扰」式恋爱。
《归还世界给你》豆瓣3.4分
又或者是噱头先行的「叔系恋爱」。
大家看腻了霸道总裁,于是就让中年大叔领了「恋爱脑」人设。
公司也不管了,整天就围着女友团团转。
这种刻意制造的反差感,结果就是既没了青春活力,也丢了深沉,又油又假。
《爱我就别想太多》豆瓣3.0分
说到底,国产剧的「恋爱依赖症」,早已病入膏肓。
以至于编剧在尝试作出改变时,想的不是如何抽离恋爱戏。
而是想着如何把恋爱戏改编得更有爆点。
这种挥之不去的小情小爱情节,毛尖将其总结为「琼瑶遗毒」——
「至少让国产剧倒退十年。」
02
控制情路是好剧的标准
照这么说,国产剧想要进步,就得放弃爱情戏吗?
当然不是。
但应该要有所取舍。
想要成为一部好剧,毛尖提到了一个最基本的评判标准:
对于「情路」的控制。
此「情路」,即爱情戏之于全剧的占比和影响。
她举了一个正面的例子,《沉默的真相》。
我们都知道这部剧主打的是悬疑和探案。
它的重点并不在爱情戏。
剧中有这么一场戏:
当坏人试图绑架江阳的儿子来威胁他的时候。
观众已经得知,江阳和妻子已经离婚了。
他用这种方式来切割关系,保全儿子。
也表明了江阳查案的决心。
他已经放弃了一切,真相即是他的全部。
《沉默的真相》豆瓣9.1分
这个情节在剧中交代得干净利落,「有效地遏制了套路的发酵。」
其中的前因后果,内心挣扎,观众完全可以自行脑补。
一旦将这些全部呈现出来的话,关于江阳和妻子的故事,至少还可以再拍五到六集。
那样会严重干扰到主线叙事。
试着回想一下,确实有很多好剧,它们也含了爱情戏。
但能够对爱情戏做到收放自如,便足以脱颖而出。
比如《琅琊榜》主讲权谋,爱情戏便点到为止。
和《清平乐》形成鲜明对比。
它用一种写意的方式,来表现家国大义面前隐忍的爱情。
不需要太多华丽的情话和曲折的情路。
仅此一句「此生一诺,来世必践」,便深情动人。
《琅琊榜》豆瓣9.4分
《潜伏》虽是谍战剧,其中也穿插了余则成的三段爱情。
左蓝、王翠平、穆晚秋,她们出现在余则成的生命中,一步步坚定了他的信仰。
这些爱情戏,是服务于主线而存在的。
《潜伏》 豆瓣9.4分
再比如今年大火的《觉醒年代》。
革命时期同样会有爱情发生。
李大钊和夫人赵纫兰,尽管两人是包办婚姻。
但他们相敬如宾,尽显伉俪情深。
赵纫兰一句接地气的「憨坨」,胜过多少虚假的人工糖精。
《觉醒年代》 豆瓣9.3分
还有陈独秀与他的第二任妻子高君曼。
《觉醒年代》的故事背景,恰好是他们的婚姻存续期。
彼时正值陈独秀归国后最忙碌的时期。
高君曼陪伴着陈独秀一起办杂志,还要照料他和孩子的生活。
两人在剧中曾有一个浪漫的雨中接吻镜头,绝美无比。
可惜在正片中没能看到。
这个镜头,恰似整部剧爱情戏的一个缩影。
爱情可以是最美的点缀。
但如果会产生喧宾夺主的反作用,也只好忍痛剪去。
再算上今年播出的其他一些好剧——
《叛逆者》《我在他乡挺好的》《理想之城》《乔家的儿女》。
有谍战剧,职场剧,家庭剧,它们的共同点也是:
控制住了剧中的「情路」。
没有让爱情戏再次凌驾于各种类型之上。
《叛逆者》 豆瓣8.3分
更早以前,还有一批优秀的国产剧无需刻意控制「情路」。
因为它们本就是爱情剧。
包括了《父母爱情》《牵手人生》《血色浪漫》《粉红女郎》等。
但近些年优秀的爱情剧近乎绝迹了。
因为早些年的爱情剧,其中所提及的爱情理念,往往是超前于观众的。
观众可以从中收获关于爱情的感悟。
去体验爱的多样性和复杂性。
《父母爱情》 豆瓣9.5分
然而现在的情况是,观众对于爱情的理解变得越来越前卫。
反倒是电视剧中的爱情在开倒车,变得迂腐且做作。
如果一部电视剧对爱情的理解远落后于观众。
那再怎么控制「情路」,都是「死路」。
03
神作都是解套之作
奇怪吗?
为什么现在的国产剧明明拍不好爱情戏,又如此热衷于爱情戏?
一个最根本的原因是:
对于观众而言,爱情戏是「刚需」。
有时候哪怕拍得再差再烂,也聊胜于无。
由此延伸出的因素就更复杂了。
就像前面所说的,优秀的爱情剧近乎绝迹,但爱情剧并未绝迹。
记得去年有部爱情剧《小娘惹》,主打的就是三角虐恋。
《小娘惹》 豆瓣5.0分
评分不及格,收视率却爆了。
足以说明,这种剧拥有大量受众。
资本最会看菜下碟,「爱情」因此就被当成了财富密码。
还有另一种情况,「爱情」被当作了造星机器。
剧情不重要的,重要的是炒CP,提供售后服务。
让粉丝们在电视剧完结后,愿意继续氪金。
这样的现状反作用于主创们。
那就是没有人愿意深耕某一个专业类型。
一旦剧情难以推进,就用爱情戏顶上。
这算不上一种技巧,更像是黔驴技穷时的偷懒。
也是对观众的不负责。
而且这种烂俗爱情桥段的泛滥,也阻碍了国产剧多类型的发展。
长此以往,观众的口味潜移默化中被一批烂剧代表了。
这些单一的,媚俗的桥段会让观众的视野变得愈发狭窄。
如果放任其继续,最糟糕的局面就是:
直到所有编剧默认观众消化不了严肃的题材。
那么早晚有一天,我们不得不面对满屏的烂剧,失去选择。
所以。
我们身为观众,不能总是被爱情剧的套路禁锢。
《觉醒年代》至今没有回本,《乔家的儿女》收视跌到0.16。
敢于打破套路的国产好剧,不该是这样的局面。
在《都是套路》的结尾,毛尖列举了一长串,新世纪以来优秀的国产剧作品——
《雍正王朝》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《走向共和》《亮剑》《暗算》《甄嬛传》《琅琊榜》《山海情》等。
《走向共和》 豆瓣9.7分
这些作品都是优秀的「解套神作」。
它们既没有受制于国产剧的套路,也没有囿于爱情戏的烂俗桥段。
大家或许都快忘了。
其实有些国产剧,就算脱离了「爱情」照样可以很精彩。
比如《士兵突击》《我的团长我的团》《白夜追凶》《人民的名义》等。
《我的团长我的团》豆瓣9.5分
「影视剧是我们国家形象的一线担当,也是国家意识形态的先锋和田野。」
但是这块田地正在被肆意毁坏。
想要收复失地,想要真正撑起国家形象,就一定要走出套路。
进而才有可能走出国门,成为文化输出的一员。
茶杯里养不出鲸鱼,套路里产不出精品。
「我们中国电视剧有自己的山,自己的海,有自己的情感政策和宽阔弹性。」
广阔天地,大有作为。
所以,国产剧目前最要紧的事,就是学着如何解套。
不试一试,又怎会知道观众不喜欢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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